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瞭望大地

乘大齐之风,一匡天下;秉管晏之智,大兴中华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顺民祸福  

2006-04-25 14:16:55|  分类: 小说(原创)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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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老家来人,告诉我:六老爷鲁安然死了。

我眼前浮现了憨笑的花白胡子。

批林批孔如火如荼的那个夏天,公社革委会指示:为了推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走向深入,有力地促生产、促工作、促战备,决定抓一次革命活动。主要方针是贯彻执行毛主席教导,在三大革命运动中时刻保持警惕性,牢牢把握阶级斗争的大方向,抓紧抓死阶级斗争新动向这根弦,不断激发广大贫下中农的革命热情。鲁家庄大队革委会研究了半天后,考虑到我们村四类分子已经管得确实不可能有捣乱的机会(更别说翻天)了,决定来一次忆苦思甜活动。这既能激发大家的革命热情,又可借机休息一下恢复体力。社员同志们白天割麦,晚上还夜战打场,太累了。

在我们生产队的院子里,老槐树上挂着汽灯,明明亮亮。虽说是政治会,但大家都经历多了,不以为惧,反有喜庆之气氛。在管区农业学大寨工作组驻第十二生产队工作员监督下,先是生产队长、我二大爷回忆鬼子扫荡时,挨饿。接着是抗美援朝的老孙回忆父母早逝后,给人家当放羊馆,冬天脚冻得淌血。但小青年们对老孙的苦不感兴趣,他们感兴趣的是听老孙啦啦当兵后,参加淮海战役,后来又入朝鲜作战。

他们咂着嘴说:大叔还是你们那个时候好啊,老百姓的孩子当个兵多容易!现在普通社员的孩子当个兵真难啊。

老孙撇嘴笑说:是啊,等打仗的时候,先让你去当兵。

我二大爷家的哥哥是一个高中毕业的回乡知识青年,渴望出去当工人,盼了好几年没机会。现在他的梦想就是能够当兵。

他接上说:“老孙叔你也别说,现在要是和苏联打仗,俺一点也不怕。不就是个死吗?死了还给俺家里挣个烈属。现在呆在家里修理地球,连个出头之日也没有。”

他的后半句话马上被我二大爷呵斥住:“放屁,你!”

我哥哥不吭声了。

场面有点尴尬。

这时候,我二大爷就说:“六叔,你也诉诉苦吧。”

我二大爷喊的这个六叔,就是二大爷的族叔,我辈喊六老爷的鲁安然。

六老爷见今天好像很热闹,也跟着大家兴奋起来:“那我就说两句。提起那旧社会啊,我,我……”

他光站在那里,腿打颤。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大家都瞪着大眼,看着他。

“提起那旧社会,我,我操死他娘啊!”

众人哗然大笑。

我二大爷说:“你别光骂旧社会,现在是叫你诉苦。你扛过长工,还被鬼子汉奸抓住过,你就啦啦,你在泰安范镇给人家扛长工的事儿吧”。

鲁安然慢慢地说起来了。看来这是他很熟悉的:

“那个时候,虽说是不兴夜战,可是啊,得早起!你看那个半夜鸡叫电影么?不光天不明就得起来上坡干活,还得天黑以后才能住工吃饭。

“那个时候,干活可不能像现在。你比方说,往地里送粪,你得把篓子砸得满满地。要不主家可给你脸子看。

   “干活不像现在这样熬得慌,白天黑夜地没个完。但是,可不轻快来!偷懒人家就辞咱啊,你就得老老实实地给人家下力啊。

“有一个好处是,怪累的时候,夏天割麻淹麻啊、秋上割谷,主家和咱一块干。后晌(吾乡方言:上午叫头晌,下午叫过晌。后晌,晚上的意思)还给你煎点小烤鱼,倒上一壶酒。

“唉,要说那最难受的,还是那六零年啊,真个是肚皮贴在脊梁上。谁不腿肿了?饿死的那人呵,多咧!唉,末了,抬死人的人都走不动啊……”

他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驻村工作员呵住了:“你说什么?!”

他这一喝不要紧,刚才被抢白的二大爷家哥哥,正独自在一边生闷气呢,趁势没好气地随着大声喊:“阶级斗争新动向!污蔑社会主义!”

马上,就有几个小青年怪声怪气地起哄: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!”

“打到地富反坏右!”

“六老爷是想复辟资本主义!”

出现这样的局面是我二大爷没想到的,那位驻村工作员也害怕了。眼睁睁地看着我二大爷。

我二大爷说:算了,明天我向大队汇报再说吧。

工作员说:那,那,我怎么办呢?

二大爷说:大队里汇报管区和公社再说吧。

谁知道他这句话,把那个小青年吓得更厉害了。他一想,如果我二大爷明天汇报给大队革委主任了,他还没汇报,不是更失职吗?于是,散会后,他立即跑到大队部向大队书记、革委主任和工作组长汇报:出现了暗藏的阶级敌人;为地主阶级唱赞歌;散布谬论说,今不如昔;给地主扛长工可以有酒喝;最苦的是六零年等等。

结果很简单:工作组向公社汇报,公社立即指示:迅速将这个暗藏的异己分子管起来。明天公社武装部派人去把他提到公社审问。

鲁安然当天晚上就被村里民兵捆住,揪到大队部里看起来了。那几个基干民兵很兴奋:整日看着这个阶级敌人,可以不用上坡学大寨去了。

当天晚上有两个女人哭得伤心:一个鲁安然家里,我的六奶奶;一个是我二大爷家大娘。她哭是因为我二大爷当这个队长组织忆苦思甜活动,却将自己的族叔送到公安局里了。虽然是怪鲁安然自己,但是我哥哥喊口号无疑是加剧了事情的发展。这个名声传出去,不仅无法见人,还会影响我哥哥找媳妇。

到底是我二大爷,经历过运动的人。当天晚上就揣上两盒“金鹿”烟,找到工作组的领导,哀求能够见见我六老爷鲁安然。

他只是叮嘱六老爷:到了公社里,就咬住牙光说自己是一个文盲,不懂得发什么言。只知道忆了扛长工的苦,说了六零年自然灾害,不知道自己犯错误了。请求领导狠狠批评教育。自己决心以后接受贫下中农的批判,认真改正。别的什么也别说!

吾乡俗语:教的曲子唱不得。就是说,一个人,不是自己心领神会地主动去学习,而是被硬逼着学,肯定学不好。这句行会师傅的话,用在我六老爷身上,竟然很合适。二大爷希望将问题的性质控制在人民内部矛盾中,结果没如愿。

六老爷被武装部押到公社里,受了很多的“无产阶级专政”教育。

他回来的时候,变黑了,而且脸上带着伤。

六老爷没有儿子,只有我们两个姑姑嫁到外村。二大爷把他领到自己家中,同时喊我父亲过去。那时的我拉着父亲衣角去蹭好吃的。

我先是看到六老爷边喝边哭:

“到了那里先是揍我,非得问我:老实交待,谁让你说的?哪个地主分子、特务?

“我说:是工作组的工作员先让我说的,接着是俺侄子凤伦,他是队长,让我说的。

“结果揍得我更厉害了。说我不老实,诬陷工作组。

“我就说,我说的都是实话啊。我是一个出了名的实诚人啊。俺庄里都知道我有个浑名字(绰号)叫“实诚舅子”啊。

“武装部里那些人也累了。就问我:那你老实交待,你这个浑名字是怎么来的?”

我二大爷生气地说:

“你怎么连这个也说?乱胡罗罗开了?我怎么嘱咐你的?”

六老爷道:“我看他们脸上舒开了,愿意叫我说,我就和他们多说两句。只要不打我了,怎么着都行。”    

“那你怎么说的?”

“我就说:那一年,鬼子扫荡来到咱庄,人都跑到香山根据地去了。就我没跑。

“他们问我?你怎么不跑?是不是等鬼子来,给鬼子送情报?是不是想领着鬼子找八路军?

“我说,老天爷!咱当时,光知道鬼子来了是找八路军,抢财主家的粮食、抢钱。我爷娘刚死了,光棍孩子一个,我一不是八路军,二没钱财,就是扛着锄头到地里干活,能怎么着我?

“鬼子可真狠。把我逮住,当作韩家庄里的人,一起赶到韩家庄的小学堂里。叫大伙子说说谁是生人。供出一个八路军来有赏钱。

“我不是韩家庄的人,就在人群边上。我看见一个汉奸端着枪,刺刀白闪闪的。到我跟前一把把我拉到一边。我吓了一跳!一看,原来是杨庄高家店俺姑家表哥。

“他拿出鬼子票子,说:皇军扫荡很辛苦,去买五斤鸡蛋,慰劳皇军。你快走!

“我怪高兴的。就接过钱,满庄里跑了一个遍也没买到鸡蛋。你想,那个时候,天快黑了,跑的跑了,躲的躲了,藏的藏了,剩下的都叫鬼子掳到小学堂来了,谁还在家里等着你去买鸡蛋?

“我跑了半天,没办法,只好拿着钱回去交差。

“俺表哥看见我,脸立马就变了。他一枪托子就把我砸在地上。骂我:你真是一个实诚舅子,没了救的舅子!

“我这才明白过来,俺表哥让我买鸡蛋是假,他是想叫我找机会赶快跑了!

“唉,谁让我这么实诚来着!”

我父亲也红着眼睛问:“六叔,不是说你,二哥嘱咐你的话,你怎么就是记不住?真是教的曲子唱不得。不能怪你,你没文化,也没学心眼。人不长心眼就吃亏啊。”父亲忿忿地说,“幸亏你那嘴总算还有粘嚼(吾乡方言:嚼子,驴、马、骡的笼嘴。粘嚼,乃独轮车的刹车闸。取其控制之意),你要是说出你在鬼子据点里呆过,那可就完了你命咧!你以为实诚总能沾光吗?”

是的,六老爷吃了实诚的亏,其实他更粘了实诚的光。

他的故事还没完。我长大以后,我父亲给我讲了六老爷以后的故事。

他表哥捣他那一枪托不要紧,过来了一个鬼子军官。

鬼子问:“什么的干活?”

表哥一个立正:“报告太君!让他去给皇军买鸡蛋,他没买到。所以我打他!”

太君笑了:“效忠皇军,大大地好!良民的,打他的不要。带走!”

于是,鬼子带他到了固寨据点。安排他给皇军烧火、打扫、买东西等勤务。

每当鬼子 “清乡”、“扫荡”回来,就是六老爷的喜庆之日。皇军吃剩下的鸡鸭鱼肉都能让六老爷吃个饱,皇军甚至还把抢来的东西赏他一点!而六老爷正是因为他所处的特殊安全环境,还有人给他说了一门亲事。这就是外乡来到我们这里讨饭的六奶奶。

那个时候,六奶奶的娘领着她一个大姑娘逃荒来到我们这里,无疑是一个小羊走进狼虎谷。六老爷的表哥一说,就成了。

六老爷的实诚,使据点里的皇军对他信赖有加。六老爷对皇军也日久生情。一九四五年八月底,投降后的鬼子撤退走时,他还恋恋不舍地握着已经不拿枪的鬼子的手,酸酸地问:“你们什么时候再回来啊?”

苍天并非没有眼。抗日民主政府立即清理汉奸队伍,六老爷作为给日寇卖命的人,也被抓起来得到审问。但是,由于他没有具体直接的大罪行,狠狠地训斥他一顿后,就放了他。特别是后来,他在莱芜战役中被派出夫,为解放军抬担架一直到孟良崮战役结束,才少有提及这件事情。

但是,文化大革命起来后,他的历史龌龊再一次被具体批判,好在他不是斗争的重点,只是游了几次街。

现在,实诚的六老爷,我们鲁家家族的最高长寿人,终于走了。唉,家乡啊,生我养我的地方,今后终于没有这样的人了。

因为大家都变聪明了。

 

写于2005年4月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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